“圪(gē)头词”是指含有构词成分“圪”,且“圪”为第一音节的词语,比如:那有个圪洞(小坑儿)不好走;花圪朵(花骨朵)快开了;山圪梁梁(山梁)开花地生金;圪眯(稍微小睡)上十分钟;你说他就说他,圪扯(牵扯)上个我作甚嘞?半夜三更正睡的,你起来圪摸(手来回胡乱地摸)啥嘞;天没亮就去上班,现在人都圪蔫(蔫)了;你们俩感情好,也不要从早到晚圪腻(腻歪)人啦;这兔子耳朵长圪珊珊(挺长)的;圪缩(蜷缩)箱子圪缩柜,圪缩老婆在里头睡(谜底:核桃);你把门口外几圪撮(几小撮儿)垃圾收拾收拾;吃饭的时候不要圪叭(吧唧)嘴。“圪台”即台阶,光绪《米脂县志》:“俗呼阶隅曰圪台。”“圪夹”就是夹,崔复生《太行志》第十五章:“石成玉圪夹个笔记本儿,慌慌张张从她门前过去了。“圪吵”指议论、讨论、谈论,马烽、西戎《吕梁英雄传》:“一出祠堂门,那些没说话的人都低低的圪吵开了。”“圪针”指某些植物枝梗上的刺儿,如酸枣树等,杜鹏程《保卫延安》:“左裤筒从膝盖以下被圪针刺撕得吊下了。”“圪蛋”指小而坚硬的圆形物,刘石《真假李板头》:“一斤四两的铁圪蛋(指手榴弹)怎么能够打得远!”“圪𡑍”指角落,姚雪垠《李自成》第二卷上第十五章:“是什么人在那边山圪𡑍里?”也用作地名,如周家圪𡑍(在陕西)。
“圪”附于名词、动词、形容词、量词、象声词前,构成名词时多具有表“小”的意思;构成动词时,表示动作的幅度小,且多具有持续性、随意性、反复性;构成形容词时,多表现厌恶或喜欢的感情色彩;构成量词时,多表示量少;构成象声词,多表示声音细小。圪头词是晋语方言的一大特色,此外,陕西、内蒙古、河南、河北等地的部分地区受晋语影响也存在一定数量的圪头词。“圪”作为晋语最突出的方言特征之一,“圪头词”的普遍存在,是晋语方言词汇、语法的主要特点之一。
圪头词是口语词,古代典籍中甚少见到。最早的一例来自《淮南子•齐俗训》:“亲母为其子治扢秃,而血流至耳,见者以为其爱之至也;使在于继母,则过者以为嫉也。”“扢秃”,亦作“疙秃”,指突起的头疮。至金元明清,戏曲、小说等俗文学大盛,圪头词也随着口语在文学作品中的运用得到了较多的书面记录。金董解元《西厢记诸宫调》卷二:“欲待揪捽没头发,扯住那半扇云衲,屹搭搭地直驱来马直下。”卷六:“骑着瘦马儿圪登登的又上长安道。”“屹搭搭”“圪登登”均为象声词。卷六:“一双儿心意两相投,夫人白甚闲疙皱。休疙皱。常言道‘女大不中留’。”凌景埏校注:“闲疙皱,平空作梗。”“疙皱”指发愁而皱眉,相国夫人不喜莺莺与张生之事,故要“疙皱”,作梗是最终的结果。元高文秀《黑旋风》:“我便道眉儿镇常扢皱,你便唱夫妻每醉了还依旧。”“扢皱”亦是皱蹙之意。《金瓶梅》:“头里一来时,把眉头忔着,焦的茶儿也吃不下。”“忔”同“疙皱”。关汉卿《金线池》:“这厮阑散了虽离我眼底,忔憎着又在心头。”“忔憎”“扢皱”都有憎嫌之意,为情人间的爱恨交加。元王实甫《西厢记》第二本第三折:“急攘攘因何,扢搭地把双眉锁纳合。”《秋胡戏妻》:“待他到我家里,扢搭帮放番他,就做营生,何等有趣。”“扢搭”“扢搭帮”都是指一下子、忽地。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一回:“(史湘云)说着,拿出绢子来,挽着一个扢搭。”“扢搭”犹疙瘩,指结子。《西游记》第二十四回:“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,真个象孩儿一般,原来尾闾上是个扢蒂。”“扢蒂”指瓜果和枝茎接连的部分,即蒂巴。《西厢记》二本三折:“黑阁落甜话儿将人和,请将来着人不快活。”《西游记》第四十六回:“须臾,剃下发来,窝作一团,塞在那柜脚纥络里。”《水浒传》七十四回:“那隔落头房里便是。”“阁落”“纥络”“隔落”即圪𡑍。《金瓶梅》三十七回:“走熟了时,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寻得一所,强如在这僻格剌子里。”《醒世姻缘传》第七十回:“拉到个屋圪拉子里,悄悄从袖中取出够一两多的一块银子递与他说:‘你买炒栗子炒豆儿吃,你替我多多上覆老太太。’”“格剌”“圪拉”指角落,偏僻或不显眼之处。
从上引的戏曲、小说圪头词的用字上来看,出现多种异写字,这说明圪头词尚未能找到一个令人首肯的同一原始意义来源的字。在晋语中,除了“圪”字外,还有“个、胳、格、疙、仡、虼、纥、屹、矻、肐”等字形。这是由于“圪”无固定含义,大多是一个标音符号,而以“乞”为声旁孳乳出来的形声字大多发音相同或相近,故多通用。所以“圪”是同音替代字,代表的是一群音近的字,而不是音义结合完全相同的字。至于“圪”的来源,有的学者认为是从少数民族语言吸收进来的,有的学者认为与上古复辅音声母有联系,但目前还没有具有足够说服力的证据,这或许会成为千古难解之谜吧。现在所能做的,就是按照汉字的造字规律,尽量为圪头词找一个合适的词形,如“圪吱”写作“咯吱”,“圪登”写作“咯噔”,“圪蚤”写作“虼蚤”,“圪膊”“肐膊”写作“胳膊”,“圪褙”写作“袼褙”,“圪疤”写作“疙疤”。“疙瘩”指皮肤上的突起或肌肉上的硬块,如鸡皮疙瘩、疙瘩肉;“圪垯”指小球形或块状的东西,如土圪垯、面圪垯;“纥繨”则多用于纱、线、织物等,如线纥繨、包袱纥繨。此外还有“矻𥔽”“疙疸”等异写词,现统一写作“疙瘩”。
可以确认的是,部分圪头词源自民间反切,也就是分音记词,如“圪料”的对应词是翘,指质地较软的东西一角翘起来、弯曲,比如:你嘞衣裳角圪料起来了,得熨熨。作形容词,指人性格古怪,比如:这个人是个圪料家伙,跟谁都合不住。“圪楞”的对应词是埂,指高出地面的小路,如土圪楞等。“圪榄”的对应词是秆,玉米秸秆叫“玉茭圪榄”。“二圪榄”即二杆子,指人行为莽撞,办事不动脑子。“绝圪榄”指无后的男性老人,带有贬义,相当于黄县话的“孤老棒儿”。分音词都是单纯词,不能拆开,两个字合起来才有意义,整个词只能表示一个意思。
圪头词在散布过程中发生语流音变,“圪”的声母、韵母会随后一声母的不同而变化,音调也会发生变化,目前已发现“圪”读音可达五种,其本音为ge,变音为gu、ke、he、ku。大多数情况读本音,当“圪”后面词根的韵母为合口呼、撮口呼时,“圪”有时变读为gu。
“圪蹴(gējiu)”指蹲,比如:老羊倌圪蹴在门前石凳上听广播。也作“趷蹴”,《吕梁英雄传》:“有的趷蹴下抽烟,有的呆呆地站在那里。”《现代汉语词典《(第7版)以“圪蹴”为规范词形,但以汉字造字规律,当以“趷蹴”为是。而在有些地方,此义发音为gudui或gudei,写作“骨堆”“咕堆”“跍蹲”等,比如:他端着海碗,骨堆在那块青石上吃饭。当后一音节的声母为送气音时,“圪”有时变读为ke,如“圪叉”,指人双腿不自然地或不合时宜地叉开,今多写作“柯叉”。“圪垃”指块状物,今多写作“坷垃”。当“圪”后面词根的韵母为开口呼、齐齿呼时,“圪”有时变读为he,如“圪摇”,指反复摇。当后一音节的声母为送气音、韵母为合口呼时,“圪”有时变读为ku,如“圪出”,指温火慢炖。
明初山西大移民,也有部分移民迁来黄县,境内部分村庄即为山西移民所建,如《龙口市村庄志》载,城关镇(今东莱街道)邹家村:“据记载,明洪武年间,邹姓由山西迁至单家村南定居,明末与单家分村,取名邹家。”明朝中后期天下动乱,也有移民迁黄。北关村:“明朝天启年间,有一范姓由山西迁来居住,以村位于黄县城北,取名北关。”辛店村:“在明朝崇祯年间,辛姓由山西迁来,在此开店,名曰辛店,村名由此而来。”县内王姓也有太原王一支。移民将部分晋语圪头词带到黄县,并保存至今。
考察黄县话里的圪头词,大致可分为三类:
一是发本音ge的。晋语圪头词中,“圪地”指屋内地面。“圪𡑍”指角落,
“炕圪𡑍”相当于黄县话的“炕角觚”,指的是炕上的角落,山西有句歇后语“炕圪𡑍里拾老婆——早就有主”,可以说明这点。黄县话里“圪拉”(这里“拉”轻声增音,“a”读作“eng”,“尾巴”“疙瘩”都是这么读的。在黄县话里,“圪拉”有轻声增音有读原音的,为便于区分,将轻声增音的写作“圪棱”,读原音的写作“圪拉”)一词,结合了“圪地”“圪𡑍”的意思,
“炕圪棱”指的是炕下的地面,“灶坑圪棱”指的是灶台旁的地面,“磨圪棱”指的是磨屋的地面。黄县有句俗语,“磨圪棱找驴脚印”,就是“磨道里找驴蹄印”,这和“鸡蛋里挑骨头”正好相反,寓意是“哪有找不到嘞”,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意思,因为磨屋的地面上到处是驴的蹄印。
“墙圪拉”相当于“墙角觚”,比如:你把锨儿闯儿墙圪拉乜。
晋语圪头词中,“圪老”“圪捞”为分音词,对应的词是搅,比如:把水给圪老浑了。也指用棍状物在孔穴或缝隙里搅动,比如:耳朵可不能经常圪捞。引申指搅乱,比如:这事儿就让他圪老坏了。根据汉字的造字规律,应该写作“扢捞”,《广韵》:“扢,摩也。”《说文》:“摩,研也。”
“扢捞”正有搅动之意。黄县话里也有这种用法,词义有所延伸,并按黄县话轻声变韵的规律,“捞”的韵母“ao”读作“ou”,“葡萄”“知道”“热闹”都是这样读的,所以“扢捞”读作gělou,比如:咸菜缸要经常扢捞;扢捞上点儿酵儿;这事儿让他给扢捞黄喽;弄根儿筷儿撴进去扢捞扢捞;他一回家不是扢捞人哈酒就是扢捞人打牌。小孩子做游戏,不许一方加入,被拒绝的小伙伴就会说:“不干我,扢捞伙。”儿子小时候有地图舌,打听个偏方吃炸蝎子管用,买来的蝎子一时吃不完,就养在盆里,儿子没事就拿根筷子蹲那儿扢捞,不知啥时候扢捞出一只大蝎子,晚上爬儿床上把他妈蜇了两下。
晋语中有“圪谋”一词,就是想办法、打主意的意思,比如:这几天钻在家儿圪谋哩。黄县话也有这个用法,应该写作“扢摸(gému)”(这与“捉摸”的构词方式是一致的,“捉摸”指猜测、预料,多用于否定式,如难以捉摸、捉摸不定),比如:你帮儿我扢摸扢摸,她到底打什么谱儿。我有位表姑父,家里葡萄树的根旁让老鼠掏了个大洞,他在洞里下了两重套儿,把一只大老鼠勒死在老鼠洞里,大家都夸称他:“你真能扢摸。”
晋语中“圪(ge)噫”专指心理作用导致的恶心,有的地方作“圪(gu)蝇”,意为令人恶心,比如:苍蝇不叮人,圪蝇人呢。黄县话中写作“膈应”,指讨厌、腻味,比如:我一看儿他心里就膈应嘞慌。也指使讨厌、使腻味,比如:这种事儿特别膈应人;疥巴儿跳儿脚背上,不咬人膈应人。
“趷”从乞,有蜷曲之义,“趷蹬”就是蜷曲起一条腿单脚跳,比如:她一只鞋不见喽,满屋趷蹬儿找。
有一种游戏叫“顶拐”,单腿独立,趷蹬着彼此用突出的膝盖互相顶撞,被迫双脚着地或倒地者败。
“疙棱”指液体干结后形成的一圈一圈的痕迹,比如:这褥儿让他尿嘞净疙棱儿。
又作“疙棱云彩儿”,打圈儿是疙棱,里面像云彩,比如:你看这褥儿让你尿嘞,疙棱云彩儿嘞。扫地的时候边边角角都要扫到,会说“围儿圈扫扫”“打儿窝扫扫”,也说“打儿圪棱扫扫”。
黄县话里给跳蚤叫“虼蚤”,给高粱的一节秸杆叫“胡秫圪当儿”,这些也都是圪头词的遗存。
二是发变音gu的。晋语中有“圪堆”(此义项的“圪”有的地方读ge,有的地方读gu),指小土丘,如坟圪堆。也可作量词,作“堆”讲,如一圪堆麦子。黄县话也有这种用法,为了区分读音,一般写作“骨堆”“堌堆”,比如:旁边地里有好几个茔堌堆;操场上这一堌堆乜一堌堆到处是人。
其逆序词“堆堌”也可作量词,比如:队里分麦儿,一家一堆堌。
晋语中“圪(ge)缩”指缩,比如:老鼠擩(rǔ,伸)出的头又圪缩回去唡。黄县话写作“跍缩”,因为轻声变韵的缘故,“缩”的韵母“uo”读作“ou”,“耳朵”“蛤螺”“掂掇”都是这样读的。所以“跍缩”读作gúsou,指蜷缩,比如:他在墙角跍缩儿;小猫跍缩成一个毛球。
晋语中“圪(ge)凑”指慢慢地聚拢,往跟前挪动,比如:你是圪凑将来想做甚了?黄县话写作“跍凑”,指靠近、凑近,比如:恁这几个调皮捣蛋嘞㗗跍凑一块儿;恁㗗都往一块儿跍凑。
晋语中“圪(gu)攥”指把东西揉成一团,比如:你别把纸圪攥了。
黄县话此义作“窝攥”。“圪(gu)攥”之义有所延伸,写作“箍攥”,指箍得慌,比如:这裤儿够儿箍攥嘞慌喽。
晋语中“圪(gu)弄”指两条腿勉强支撑着慢慢挪动,也指比较小的东西速度很慢地在移动,黄县话中有两个词与之相关,“蛄蛹”又作“鼓拥”“跍踊”“鼓涌”,指蠕动,比如:孩儿老是蛄蛹,是不是穿儿衣裳睡不舒服?你什能快儿点儿蛄蛹;你和个豆虫样儿嘞,光会蛄蛹。“跍(足+乃)”指行动笨拙,走起路来像企鹅一样,比如:你㗗看他走起道来跍(足+乃)跍(足+乃)嘞,打起篮球来可是把好手。
晋语中“圪节”指稻、麦、高粱、竹子等茎上分枝长叶的地方。也可作量词,指长条形东西的一段,比如:这根棍子断成三圪节。黄县话写作“骨节”,比如:你看她走起道来腰能扭成三骨节儿。这里“节”轻声减音,“ie”读作“i”,“熨帖”“蔑斜”都是这样读的。黄县话中逆序词不少,“骨节”又读成“节骨”,比如:手指头断成两节骨。
晋语中“圪节儿草”指木贼,黄县话叫作“节骨草”。
三是发变音he的。1917年《临县志·方言》:“地孔曰窟隆,地隙曰圪拉(读去声)。”太原话“腿圪拉”指大腿和阴部之间的地方。为了区别读音,有的地方用“黑拉”“赫拉”来表示。黄县话写作“壑(hè)棱”,指两者中间之位置,“腿壑棱”指两腿中间的位置,
“柜壑棱”指柜与墙中间的位置,比如:她把孩儿夹在腿壑棱里;小手巾儿掉儿柜壑棱里喽。“壑壑拉儿”指角落,也作“壑壑拉拉”,比如:小老鼠儿拱儿壑壑拉儿里找不着喽;你把壑壑拉拉嘞地方好好儿抠搜儿扫扫。
“圪(he)捞”也是分音词,对应的词是搅,为了区分读音,有的地方写作“黑捞”,比如:她就爱黑捞水儿;你瞎黑捞啥嘞!
它也爱抲捞水儿
黄县话写作“抲(hē)捞”,比如:她就爱抲捞水儿,一抲捞水儿心里㗗提多熨帖啦。相比“扢捞”,“抲捞”更显随意,不仅给人动作的视觉印象,也有听觉印象,使人想象到搅动时发出的响声。为什么黄县话里会有两种搅呢?可能与移民的迁出地域有关,晋语核心区的多发本音,边缘区的多发变音。
黄县话中的圪头词已经存在几百年了,随着读音的流变,字形也会发生改变,并且因为圪头词考本字的困难,想确定规范的词形也不容易。上述黄县话中的圪头词之字形,是目前所能找到的较为合适的,待以后考证出更准确的字形再予以更换。
(作者:王东超)